想被看到！不想被看到？—— 張艾嘉導演與2026果實營
你想被看見嗎？又在什麼樣的時刻，會忍不住想把自己藏起來？
2026年夏天，果實文教基金會與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合作舉辦「聽我說故事—果實藝術創作營」（以下簡稱果實營）來到了台東均一實驗高級中學。遠離都市的緊湊節奏，台東擁有浩瀚的海與開闊的山，這片純粹的自然天地，為來自各地的青少年提供了一處能安頓身心的庇護所。
在八天七夜裡，學員們透過肢體、戲劇與跨領域創作，展開了一趟由外在表現深入內在覺察的旅程。我們特別專訪創辦人張艾嘉導演，聽她分享今年主題「想被看到！不想被看到？」背後的思索，以及孩子們如何在營期逐步卸下防備，真誠地認識自己。
青少年矛盾心理的觀察
今年營隊的核心主題「想被看到！不想被看到？」，看似充滿矛盾的命題，卻是當代青少年的情感寫照，從主題訂定到營期中的課程設計、討論反思，這個命題始終一脈貫穿。
張艾嘉導演觀察到，現在社群媒體與競爭文化高度發展，點讚數、鎂光燈與競賽名次都在催促著年輕世代：你必須優秀、耀眼，才能被這個世界承認。張艾嘉導演回想2025年公演《梁祝的繼承者們之自畫像》，許多重回舞台的歷屆學員（老果實）雖然閱歷更豐富，但她依然在他們的眼神與肢體中，捕捉到成長過程裡的細微陣痛。「演完交流時，有位老師問我看到了什麼？我說，我看到一位學員動作很急迫，因為他好想被看見；但同時我也看到很多孩子，其實非常害怕被看見。」
想被看見，卻又害怕被看見——孩子們渴望展現個性，又深怕暴露瑕疵被批判；在各種比較機制下，容易陷入「我是不是還不夠好」的情緒漩渦中。許多內心的缺憾找不到傾訴出口，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一個不需要偽裝的環境
要解開這層防禦，營隊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建立信任」與「給予安全感」。張艾嘉導演說，果實營最希望做到的，就是營造一個「不需要偽裝」的環境：「希望你來這裡，就是表現最真實的你自己。你今天不足的，不代表明天不行；最重要的是去認知自己缺了什麼。」在競爭的日常裡，孩子們習慣戴上面具防衛；但在這裡，所有瑕疵與脆弱都被接納。
營隊首日的導師時間，導師們告訴學員：「不要害怕失敗，沒有什麼好看不好看，只有現在的身體想不想做這個動作。」負責課務的夥伴分享，剛開始大家因生疏而尷尬包裝自己，假裝酷酷的模樣；但隨著導師分享自身的經驗、舒緩焦慮，信任便逐漸凝聚。「到了最後，你可以感覺到他們是真的玩開了，徹底卸下了包袱。」透過許多遊戲、引導，讓他們的身體放鬆下來、感受到安全，封閉的心靈才終於敢於敞開，然後才會做出那一點的改變。
在第三天許懷明老師帶領「寫給十年後的自己」活動中，學員們先提筆寫下「我不會讓XXX失望」這一個簡短的句子，一位學員在營隊後寫下了回饋：
「我能感受到這堂課似乎要挖掘、觸碰真我，那是我所厭惡的、恐懼的……這堂課的前一天晚上我剛好與媽媽通電話，我問她：『照顧我是不是很麻煩？會不會後悔當媽媽呢？』……『喔天啊！當然不會，跟妳相處一點也不像照顧，很像在挑戰自己，妳是個超級有趣的小孩啊！謝謝妳選擇我做妳的媽媽，覺得超級幸運。』所以當天我第二次說出『我絕不會讓我媽媽失望』時，我是差點哭了出來。我生命當中媽媽佔了很大很大，她是我最親愛的大人。」
因為他們先放下心防，才可以讓這些流動於生命底層的愛、害怕與思念，化為創作裡的養分，被自己與這個世界好好地看見與擁抱。
台東金黃色的日出與江賢二藝術園區
第四天的清晨三點半，學員們起床前往金樽沙灘。他們赤腳踩在沙灘上，在陣陣浪濤聲中靜靜佇立與等待。五點二十分，金黃耀眼的太陽猛地躍出海平面，頃刻間照亮整片太平洋。「原來，太陽真的會『跳』出來！」孩子們驚喜地嚷著。
王耿瑜老師分享，這趟看日出源自張艾嘉導演的點子。耿瑜老師說，現在的孩子太少有機會走到戶外、專注地看一場日出；張艾嘉導演相信這份漫長的等待與凝視，是台東土地送給孩子最珍貴的禮物，即便過了很久很久，他們依然會深刻記得此時此刻。
隨後，一行人來到「江賢二藝術園區」，置身在包容了自然的藝術空間，學員們有難得的機會在美術館裡展開即興創作與演出。八個小組各自選擇心儀的作品，經過了50分鐘的討論，開始進行三分鐘的演出。有人將戶外廊道化為舞台，透過大面落地窗演繹視角與光影的切換；有人回應作品《光之花園》，敲擊地板重現藝術家在畫室裡調色與踱步的聲響；更有學員走進戶外雕塑《牧神的午後》內部穿梭，反覆叩問：「十年後的你，會是什麼樣的你？」將前一日寫信時對生命的深刻提問，在台東的陽光下，用藝術表達轉化為對自己的回應。
記憶與情感的重逢
除了肢體與戲劇，營隊還特別安排了大家一起做飯、擺設餐桌的「餐桌計畫」。為什麽營隊要花一整個下午教學員如何佈置餐桌、準備餐點？張艾嘉導演分享，料理與備餐從來不只是把食物煮熟，而是一種照顧彼此、感受生活的方式。談到營隊最深刻的片刻，她也分享了貴賓晚餐時的一幕；當時一位學員負責替餐桌鋪設黑布，需要剪裁布料，營長詢問誰與「布」有緣時，這位學員原本猶豫著沒有舉手，卻意外被點名。
她在回饋中寫道：
「重新握起布剪的瞬間好似回到了那個站在工作室旁偷吃外公花生的小姑娘身上，我總曉得壓在熨斗下的花生，香脆可口，卻也不曉得為什麼熨斗底下總有花生。刷啦一聲，我又回到了現實，看著手中的黑布那些實實在在的觸感，跟外公一樓的布倉一樣，只是手中這布我不能拿起把玩，⋯⋯，無論是青春時想要遮掩的，又或者幼時想彰顯的，如今那都是我與外公的印記。」
這個經歷重現了「想被看見！不想被看見？」的主題——青春時想遮掩的羞澀，最終都融入了對至親的思念與生命的印記中。
張艾嘉導演說：「她分享時真的非常感人，一件簡單的剪裁能帶給她這麼多回憶，而且她是毫無戒備地講給所有人聽。」這份真情流露，讓她聯想到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她體會到，動人的藝術是來自最真摯的情感。「在安心的環境裡，孩子不需要裝作堅強，這是非常美好的事。」
藝術門檻前的「試金石」
成果發表由兩組學員進行約50分鐘的幕前演出，是這幾天感官吸收、排練與對話的累積。與學員貼近的課務組觀察到，有些學員急著想把所感所想搬上舞台，但在排練後期面對時間壓力與溝通落差，導師對作品進行了幾次修改，讓傾注心血的孩子們一度覺得自己的創作被抹殺。面對突如其來的情緒，課務組就在晚間帶著大家走到操場，一起躺下來看星星、聊聊天，這樣的傾聽與陪伴，也是讓他們走向成熟的過程。
到了成果發表那天，韓佩瑤與徐靖為老師帶領的《牙牙學語》，以青少年最在意的「牙齒」為切入點，映照出孩子們對自我形象的關注與不安；古峰與陳以恆老師帶領的《殘湧》，則從一顆河流裡的石頭出發，展開「想被看到，又不想被看到」的對話，結合肢體、戲劇、影像與音樂，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去呼吸與擁抱，尋找如大海般遼闊的勇敢。
為何果實營會將參與對象鎖定在高中生？張艾嘉導演分享：「我自己是做演員出身的，當初根本是懵懵懂懂地進入這個行業。」未曾讀過藝大的她，演技與創作全憑片場實戰摸索，這讓她深刻明白，藝術是一輩子的實踐與考驗。「很多孩子覺得自己很有天分，甚至誤以為藝術大學比較好考。」張艾嘉導演與團隊將果實營打造為一座踏入藝術門檻前的「試金石」。在這個純粹的環境裡，孩子們經歷了創作的碰撞，也開始真誠地面對自己：天分到底夠不夠？熱情究竟能燃燒多久？
曾有學員在營隊結束時說：「上完課後，我覺得自己跟別人差遠了。但我決定將來要努力賺錢，來支持藝術！」張艾嘉導演聽了非常欣慰，因為舉辦營隊不是要把每個學員都訓練成藝術家，而是讓孩子在衝突與反思中看清自己，知道自己為何而選，並能夠堅定地走下去。
別讓年輕的生命，只活在「別人的生活」裡
回想一起看日出的那天，張艾嘉導演提醒孩子們放下手機，用身體真實感受。「一旦感官徹底開啟，你會發現美好的事物一直都在，而不是被侷限在小小的螢幕裡。」
在她看來，當代青少年沉溺於螢幕最大的危機，是讓生命「一直活在別人的生活裡」。果實營的初衷，正是要把孩子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讓他們體會到「這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重新找回生活的自主權。
問及希望孩子們回歸日常後能帶走什麼？張艾嘉導演說：「每個人帶走的不盡相同，但我最希望的是——快樂。」在充滿競爭的時代，純粹的快樂變得遙不可及，而果實營就是一座隨時為孩子遮風擋雨的避風港。「我最快樂的，是看到許多『老果實』重返這裡，因為他們在這裡擁有過深刻的快樂。」那是一份因被聽見、被看見、被理解，而油然而生的生命滿足感。
